atuzai

最近有关医生被打被杀的消息越来越多了，社会上也议论纷纷。当然，出现的意见是截然相反的。站在医生和医院的角度上的人说，现在的医生太难干了，病人家属难伺候，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好多病人家属根本不讲理，素质极差，医院和上级卫生行政部门根本不把医生当回事，一味退让，把责任推到下级，治病救人反倒连人身安全都保证不了了，这个世道真难。而站在家属角度上的人说，现在的医生就会赚黑心钱，不负责任，草菅人命，自大狂妄，出了医疗纠纷就会官官相护，坑蒙拐骗无知的老百姓，良心都叫狗吃了。为什么会出现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呢？目前中国医院和医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呢。本文试着对以上问题做一个初步概述分析。特别说明的是，医生，医院，医疗界出现的问题，热点和难点，全国各个行业也都不同程度的存在，医疗界不可能独立于整个社会环境之外，它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的天使，它的问题实质上反应的是全社会的问题。这就像全国到处都是假冒伪劣商品，整个社会信用体系遭到破坏的情况下，你非要求足球界杜绝假球黑哨，在技术层面上那是不切实际的。

目前医院存在的困难和问题

1. 改革开放以来，医院的发展有很大的进步。但是目前却有巨大的潜在危机制约着医院的进一步发展。具体的说就是一方面国家对医院进行全方位的严格控制和管理，组织人事大权都在上级卫生行政部门，另一方面，各家医院得不到国家的资金投入，医院经营运行只能靠自己造血。这就造成了医院领导唯上是从，医院创收利润也成为医院领导向上级汇报政绩的最重要项目。在这种经商思维影响下，医院各个科室都必须签承包合同，一般都是总收入减去总支出（注意，总支出包括工资，水，电，设备折旧费，清洁费等等），然后按比例从院方拿整个科室的奖金。而各个科室主任和院领导的关系还有谈判技巧直接影响设备折旧费和提成比例这两项没有客观标准，收费比较灵活的项目。所以，从经营上看现在的医院各个医疗科室，就是百货公司里租柜台的的商贩。这样的医院经营方式产生于整个国家的政治经济背景，同时也受困于这个背景。我们国家以前实行公费医疗制度的福利政策，医院资金由国家下拨。现在公费医疗制度虽没有寿终正寝，但也是名存实亡了。国家不再给医院下拨任何资金，使得医院必须为生存而战，病人成了医院名副其实的衣食父母。但同时也因为公费医疗名存实亡，社会医疗保险和商业医疗保险很不完善，新的医疗福利制度正在建立过程中。这个时期病人看病成本增大，看不起病逐渐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尤其在下岗职工比较多的城市里，街头药房异常火爆，而医院冷清，成为令人深思的一景。当然这里面有个客观原因就是我国的药房不像国外那样严格区分处方药和非处方药，除了毒麻药品，所有的药交钱就能买到。政府对医院党政工团，直到托儿，养老 ，控制得面面俱到而同时又坚决地把医院“推向商品经济的大潮”，我们不妨叫它“捆住手脚，再一脚踹下海”。

2. 医院由过去的单纯治病救人转变到现在“一边救人一边赚钱”，这就要求既要救了人也赚了钱，但有时候这样高的要求很难两全。急症病人到底是先交钱再急救，还是先急救再交钱，这样的问题首先提了出来。我想大多数的医院都遇到过这样的麻烦。从道德角度看，当然是先救人，但是有很多病人在医院花费了大笔资金〔人力费用暂且不算〕后，拒不交钱，要是病人死亡了，那催讨医药费更是困难。而这笔亏空政府是肯定不管的，医院只有自己承担，如果长此以往，经过口口相传大家都往这家医院跑，作为“经营实体”后果可想而知。涉及到住院病人也是一样，医院为防止病人逃帐都建立了住院押金制度，不交够一定数量的押金是不能住院的，这也是防止出现“亏损”的措施。现在在强大的道德和舆论压力下，即使你不交钱也不会彻底不管停止治疗，这样太冒风险，而是采用所谓的“中性治疗”，给一些便宜的没有什么效果也不会死人的药品，比如输点葡萄糖，反正家属也不懂，以为还再全力抢救了呢。说到底，在现行医疗体制下，还是患者吃亏，医院的利益也没有保障。这种在新旧社会医疗保障体制交替的时候把医院一脚踹下海，单纯为了减轻国家财政负担，推卸国家在公共服务方面的的责任，这种政策就是逼良为娼的坏政策！特别说明的一点，占人口至少70％的农民从来没有享受过国家的医疗福利政策，不管是公费医疗还是现在的医疗保险，都没有他们的份儿。而农民的人口数量决定了医院患者的主体是农民，在农民收入和医疗福利没有改善之前，医患之间因为金钱而衍生的战争不会停止。医院的经济效益也不会比现在有很大的提高。

3. 医院有些简单粗暴的管理措施，也是引起医患之间纠纷的导火索。比如有些医院规定只要家属举报医生收红包了，那个医生就要负担这个患者的医疗费用。这样一来为了达到免费住院看病的目的，有多少欲擒故纵的三国故事在医院里上演？但是人的贪欲是无限的，简单粗暴的措施阻挡不了腐败的花样翻新。患者的利益虽然明面上不再受损了，但是暗地里患者将遭受到更大的利益损失，那就是医药费用上涨和服务质量下滑。现在很多医院还是让患者家属跑腿送化验，出车请会诊等等工作人员应该干的工作，这也是产生矛盾的一个隐患。家属在来回跑腿中难免有怨气，而且他们直接接触各种诊治数据，又没有人给讲解，很容易产生误会，从而为纠纷埋下种子。

4. 医院转变为经营实体自然要在名利场上滚打，虽然口头还在喊着各种漂亮口号，但是为了名利违法乱纪的事也没有少干。首先就是大量的篡改病历，为了领导政绩，为了医院钱途，各地医院都在争创所谓的“等级医院”，最高的是“三级甲等医院”简称“三甲”，各等级医院的一个重要指标就是病历书写，据我观察全国还没有一家医院在争创“等级医院”的时候没有组织修改病历的。在校医学生都知道病历是法律文件，随意篡改是犯法。但是医院组织大量的人力篡改病历却根本没有人管，可以说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另外，在医疗纠纷中，医院利用自己的有利地位也存在大量篡改病历的情况。在全社会都不畏法不守法的情况下，只要效益远远大于成本，医院在纠纷中篡改病历的情况将长期存在下去。其次，我要简单说一下最敏感的器官买卖问题。我个人了解到的情况：器官买卖真实存在，现在是愈演愈烈。医院为了政绩更为了经济利益不顾一切上器官移植项目，在某些大城市已经基本上形成了器官买卖一条龙服务链，当地政府因为不明内幕基本上持保护鼓励的态度。我相信政府在器官买卖上的严正立场，我也相信我国政府打击器官买卖的决心。我希望加大打击司法腐败的力度，清除各地高级法院中的害虫，整顿器官移植领域，制定器官移植相关法律，维护中国国际形象。

5. 医院转变为经营实体后，经商的气味儿重了，学术气息却逐渐淡漠了。现在除了极少数大医院外，大部分医院三级查房制度无论是从形式到内容质量都有很大的倒退。很多医院里的图书馆形同摆设，同时医院对学术建设的投入也在逐年减少。医院在补充人才新鲜血液方面近亲繁殖严重，各地医院新进的医学生大部分都是本地医学院毕业的，虽然这和整个国家的招生分配制度有关，但是在硕士以上学位的人才引进方面，医院还是可以有所作为的。但是由于腐败严重，目前看来这种扼杀医院学术活力的现象不会轻易消失。另外学术腐败在医院里也是花样翻新，极端的例子有儿子上老子的博士的，有女婿上老丈人的博士的，有互相招收对方子女上博士的，有老子退休儿子继承科主任的，侵吞科研资金的，收受药商的贿赂写假论文的等等。凡是社会上有的腐败，无论从形式上还是内涵上医院里一点也不会少。很多大一点的医院里基本上消灭了本科学历，都是硕士以上，顶尖的医院里基本上全是博士了。但是我的感觉却是，除了学历变了，什么也没变。文凭贬值现象在医学界相当严重。

我说了这么多关于医院的负面事情，并不是说现在的医院就一无是处，相反在目前的社会环境下医院能够生存下来，并且有效率的运转，这本身就是不小的成绩。由于本文主要是谈问题的，所以比较压抑，这并不代表目前中国的医院就病入膏肓了。当然，任何事情提出问题容易，解决问题就难了，医院也是这样。我想我们必须把医院放到中国社会的大环境去考虑，有些根本问题不是医院或者是卫生行政部门能单独解决的。但是医院还是有很多能够改进的地方。比如，首先医疗过程的透明化。我赞成复印病历，这在西方国家不算问题，可以随便复印。而我们在“防人之心不可无”的社会气氛里复印病历却是严重的问题。复印病历易于医患交流沟通，同时对医院工作确实有监督作用。家属真想闹事也不会在乎有无病历的，所以复印病历不是家属闹事的前提条件，同时病历是需要人来正确解释的，只要是合理的治疗工作加正确的解释，病历也不能方便家属闹事。其次，确实改进服务，建立固定的医患交流机制，比如作为一个制度，每天定时由主管大夫向家属交代病情，贯穿病人住院始终。再次，提高医院管理水平，实行全员聘任制，减员增效，减少二线科室，后勤和行政的人员编制，在收入分配上向一线科室倾斜，调动广大医护人员的积极性。最后，严控腐败重灾区药房，设备科，成立药事委员会实行民主透明管理，严把药品，设备进院关，把虚高的药价还有检查费从源头上控制住。

从政府的角度上讲，对于目前医院在医患矛盾中的困境当务之急是建立合理的公正的有效的投诉解决机制，当矛盾通过正当渠道得不到公正解决的情况下，不正常的手段当然会大量出现，就像司法腐败必然导致黑社会蓬勃兴起一样。其次，国家应该负起责任来，一方面建立低价公立医院，一方面放开医疗市场发展私立和合资医院，形成高低层次分明的医疗保健体系。在保障包括农民在内的全体中国人民的基本医疗要求的同时，引进竞争，促进医疗事业的高速发展。当然，根本解决医患关系还有赖于整个社会的全面进步，在中国这是一条相当遥远的路。

写得不错，一些问题澄清一下

Tinman

1、关于承包，现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正规医院已经不大搞承包了。这是与中央大约从95年开始不鼓励企业搞承包的政策相对应的（不符合工业化大生产的要求）。现在除非效益非常好、实力非常雄厚的科室，院长不敢得罪，一般情况下各科室都是统一结算，资源统一调配的。对医护积极性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毕竟承包是一种落后的经营方式，不是所有人心理都像小农那样狭隘的。

2、三甲医院是10年以前开始的事，在已经基本听不到这个说法了。当初不知道是谁搞出来的，反正是人亡政息了。三级医院分等唯一的结果就是伪造了大量的所谓“规范”病历，耗费人、财无数。其实如果要让病例书写规范化的观念深入医生的心中，完全可以采取另外一些比较不那么极端的办法。

3、关于器官买卖，这个问题我有一点不同的看法。有买必有卖，卖的人不是卖给医院，这一点必须澄清。医院官方绝对不可能在买卖之间成为某种中介。如果卖的人不愿卖，你连免疫配对都抓不住他做。就算实质上是买卖关系，在文件上采用的还是捐赠的形式，个别医生在其中起一个什么样的作用，我不是搞器官移植的，我不知道。道听途说则什么样的故事都有，不足为凭。我所知道的是，鄙医院心血管外科做心脏手术所需的同种带瓣移植物（所谓homograft）的来源是越来越少了，搞得很多术式开展不了，或不得不转向价格昂贵的人造替代品，患者比以前付出的更多了。那以前是怎么回事呢？大家都知道是从枪毙犯人的尸体上得来的。随着西方国家在人权状况上的施压，这个渠道是越来越难了。从正常活体上收割器官技术层面涉及到的问题太多，首先能够收割的器官就有限，其次卖方的寻找也是一个现实的问题，我想最有口才的推销者谈100次这样的“生意”能有1次成功就不错了。但是这100次中只要有一次被告发，那你就完蛋了。器官买卖不是像传说中那么耸人听闻的。更不会有什么“出租车刹车，十几个人头滚落”这种近乎天方夜谈的神话。我想现在所谓的器官买卖，大部分是与在押死刑犯签订某种半胁迫性的“捐赠”协议，以此来达到“合法”的目的。不排除院方与法警“合作”，双方都有某种好处的情况存在。其中内幕如何，是双方都讳莫如深的事情，就算是搞器官移植的一般医生都不知道，只知道供体有来源了大家去做就是了，外面传的小道消息，可见是不足为信的。

最后我想说一点也许出格了的话，器官拿过来不是给哪个老爷吃了进补的，几乎所有的情况下都是给人救命用的。被取的人在健康上没有什么影响，从付出和回报的比例来看，这个效益是巨大的。中国医生到目前为止，在器官移植上没有什么获益（有供体有得做就谢谢老天爷了，哪里还敢问你要红包？），唯一的获益方是接受移植的患者。然而很不幸的是，医院在这个问题上再一次无例外地充当了首当其冲的被指责者的角色。

关于器官买卖，在新语丝论坛我只说最后一次

atuzai

本来我的原文里是有具体事例的，但考虑到论坛的实际情况，还是忍痛删除了，你可以看看我的文章，任何问题不举例子。

关于器官买卖，实质上就是具体移植科室打着医院的旗号和有能力搞到器官的单位进行交易。而器官基本上用在本院手术上，为什么叫“买卖”呢？因为这里面存在着巨大的差价，家属付出的器官费用（不包括手术治疗费用）远远大于医院移植科室购买的成本。属于绝对的暴利。同时有些单位剥夺供源的知情权，验明正身成了组织配型和肝素化。无论从那个方面说，这些害群之马为了个人暴利置党纪国法于不顾，并且形成一定的影响和规模。希望有关方面严加查处。在整个器官移植过程中，供源单位，医院负责人，主要移植大夫是最大的受益者。其中前两种人默默无闻，低调行事。而最后一种人头顶着学术明星的光环出尽风头。其中还有上了“东方之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