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廖运范随波逐流，以第一名的成绩保送进入台大医学院，因此台湾文坛少了一名健将，然而医学界却多了一位肝炎研究权威，戴上新科中研院院士的桂冠，他却计画退休後要读书写作翻译，完成少年时的梦想志业。

　  廖运范从小就看章回小说及中国文学名着，中学时代阅读理则学家虞君质在新生报副刊发表的文章，立论精辟，为之心折，上大学时特意到文学院旁听虞老的课，无奈虞老乡音难懂，最後不得不放弃，在那段强说愁狂狷岁月，所有文艺青年该读的尼采、沙特等哲学大师的着作，他都没漏掉。

　  阅读涉猎既广，眼界大开，廖运范的胸中涨满着创作慾，到後来，他认为当时西洋书籍的译笔不入流，乾脆自己提笔，由同学也是出版人的林衡哲引介，翻释「佛洛依德传」、「读书的艺术」、「教育的艺术」、「语意学」等书，新潮文库的前几号译作，都是出自他的手。

　  廖运范从学风开放的新竹中学毕业，保送就读台大医学院，完全出於社会价值观判断，他坦承少年时自己真正的兴趣并不在此，要是不学医，他会去读文学或社会科学。

　  原本廖运范还想进入精神科，可是他发现病人全然不是佛洛依德所写的样子，这时他对肝脏医学产生兴趣，追随时任台大医院内科、後来当选中研院院士的宋瑞楼做基础研究，与肝炎研究结下三十年的不解之缘。

　  一路走来，廖运范告诉中央社记者，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虚掷生命，当年住院医师的月薪是二千元，翻释一本书稿酬一万元，对补贴家计不无小补，而且笔耕及翻译也锻练思考逻辑脑力，日後他在研究肝炎致病机转及发病疑惑时，抽丝剥茧，层层探秘的侦探功夫也奠基於此。

　  廖运范并认为，医师接触的是血肉之躯的病人，并不是冰冷艰涩的医学名辞，所以「科学怪人」绝对不能来当医师，也许人文学养对医学专业没有直接的帮助，然而潜移默化的力量却无所不在，使得他面对病人时，能建立良好的沟通互动关系。

　  有人说，基础研究是条寂寞的路，廖运范却不觉得，他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病人，在临床观察的问题，由研究结果来解决，再回到临床来应用，医生能够为病人分忧解惑，看到新药能控制病情，就是病人给他最好的回报。

　  因此，廖运范在挑选学生时，最上选的人才是既懂临床也会做研究，其次是不会做研究但懂临床，他不要只会做研究的人，理由是「医师的天职是治病，病人是来看病的，不是来当白老鼠。」

　  廖运范最具代表性的研究是探索Ｂ型肝炎进展为肝硬化的机转，他证明自体的免疫作用是关键所在，当慢性肝炎病人的肝脏生化指数升高时，显示自体免疫系统在对抗肝炎病毒的同时也自伤肝细胞，如果等到肝炎病毒占了上风，即使投药也没有疗效。

　  一九九０年代初期，廖运范的学术生涯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潮，肝炎解谜钻到死胡同里没有出路。他说，当时真灰心到想退休算了，幸好没有遽然放弃，他停下来看书，吸收医学新知，整理检讨以往的研究成果，沈潜蓄积着冲刺再起的能量，当他获知美国找到Ｃ型肝炎病毒免疫标记时，一切豁然开朗。

　  廖运范回过头来将数千位经肝脏穿刺确定为慢性Ｂ肝的病例标本，以Ｃ肝标记重新检验，发现约有十分之一的慢性Ｂ肝病人後来感染Ｃ肝，Ｃ肝病毒会「篡位」，把Ｂ肝病毒赶跑，终於解开慢性Ｂ肝病人病情突然变化的谜题。

　  这个发现正好与另一位新科中研院士吴妍华的研究发现不谋而合，吴妍华是在微生物学领域验证Ｃ肝病毒会压制Ｂ肝病毒。

　  现在廖运范是国际医学界重量级的肝炎研究权威，凭藉临床与基础医学结合的优势，成为各国研究肝炎学者师法的对象，设在林口长庚儿童医院Ｊ栋六楼的肝脏研究中心，拥有数十万个血清、切片、组织标本等资料，规模堪称世界第一，成为肝病的学术重镇。

　  每年均有国外医界人士到长庚医院向廖运范「取经」；可是，廖运范却是土生土长的本土医学家，一九七六年他曾经有到美国进修的机会，可是长庚医院礼聘他担任内科主任，为此放弃出国留学。

　  当廖运范被问到「是否不曾喝过洋墨水，所以才数度与中研院院士擦身而过」时，廖运范回答说，他不知道，然而没有在国外生活的经验的确是个遗憾。

　  廖运范自豪自己在两个星期内，能以中文写成一篇医学研究报告，然而换成用英文来写，却要两个月；专业的医学原文及英文医学讨论难不倒他，可是要用英文与外籍医师聊些人文趣味、风花雪月的事，却不能畅所欲言，既然语言障碍妨碍人建立深厚的情谊与人脉，出了医学大会会场，他常常直接回饭店休息。

　  付出这麽多年的心力投注於肝炎研究，廖运范谦称「自己的笔钝掉了」，但事实上，这枝笔宝刀未老。

　  二十七年前台湾处在白色恐怖时期，他和一群支持反对运动的朋友创办第一本台湾本土中文医学期刊「当代医学」，持续发行迄今他仍是发行人，并常撰写社论；当颜元叔在联合报副刊发表「哀哉肉体」嘲讽医界时，他以一篇「哀哉医师」还以颜色，医师和作家打起笔仗；高信疆主持「人间」时，他也曾投稿；抽空时还参与「拾穗」杂志的作家访问录系列译稿。

　  不论退休与否，廖运范总希望能人文素养的根苗能种在未来的医师心田中，今年读慈济医学院的大一新生在「疾病：误解与社会偏见」这门课中，将见到廖运范讲授社会对肝炎的误解与偏见，升大二的长庚医学院学生也会在「医师、病人与社会」这门课里，感受到这位医师学者的人文气息。

作者：CNA
出处：台湾中央通信社